第109章 代我活

到了探春出嫁的時辰, 鼓樂聲驟然拔高。

探春一身大紅嫁衣，頭戴九翟冠，冠上綴滿珠翠, 垂下的珠簾遮住了半張臉，只露出一雙眼睛, 黑亮亮的, 帶着幾分決然，幾分不舍。她在宮廷女官的攙扶下緩步而出, 一步步沿着大紅氈子走出王府大門。接送的呼瀚部隊伍都等在門口，黛玉和惜春緊随送嫁。

探春含淚望向賈府衆人, 賈母等已哭成一片。探春先給太妃行了大禮, 跪下去, 額頭觸地, 磕了三下, 拜別。又對着賈府方向拜別。然後她又給北靜王行大禮, 北靜王受了禮。

便到了敬酒道別的最後禮節。

黛玉和惜春站在探春身後，黛玉捧盞，執壺的惜春把金壺一傾, 清亮的酒液落入玉盞，黛玉雙手捧着, 遞到探春面前。探春給南安太妃、北靜王和王妃敬酒。

太醫院裏，青華正去給老皇帝拿藥。

他問的是一味川烏。

藥房的人翻了半天，說前幾日還有, 如今卻找不着了。

于是又去翻檔，檔上也沒記是誰拿走的。


正翻着，一個老藥官想了半天，忽然一拍額：“前幾日北靜王府來了個小蘇拉, 說是王府側妃娘娘要用，拿走了一些，當時說是急用，過幾日來我給我登檔案。”

青華聽了，眉頭微微一皺，莫名覺得有什麽不妥。

北靜王側妃徐氏是抑郁過重又趕上重傷寒，他是知道的——不過是傷寒後體虛，調養便是，用不着川烏這等虎狼之藥。

川烏這味藥炮制得法，便是祛風散寒、止痛救急的猛藥；若炮制不當，或用量稍過，或與酒同服，便成了要命的毒。輕則舌尖發麻、四肢麻木，重則嘔吐心悸、吐血而亡。偏它色白味淡，溶在酒裏，幾乎嘗不出來，又極稀少，太醫院一年也未必能得幾斤上好的。

他又問：“那小蘇拉還拿了什麽藥？”

藥官想了想，報了幾味。青華一一聽來，都是尋常溫補之品，并無問題。

可越是這樣，青華心裏越不踏實。

他回到宮中，陪老皇帝下棋，手裏捏着棋子，半天不落。

老皇帝瞧他神思恍惚，便問：“怎麽了？”

青華也不隐瞞，把川烏的事說了。

老皇帝聽完，先是一怔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終于開始動了！朕倒要看看，他們到底能做出什麽大事來。”

青華卻笑不出來。

他神通漸失，掐算不出，只餘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這不安不在別處，偏偏落在南安王府——今日賈府上下都去送嫁，黛玉也在那裏。

他當即請旨出宮，老皇帝準了。

青華趕到南安王府時，正好是大門口拜別敬酒的時刻。

他站在人群後，遠遠瞧見探春一身大紅嫁衣，正帶着惜春和黛玉給太妃、北靜王和王妃敬酒。

黛玉捧着玉盞，雙手遞到探春面前，探春接了，轉身遞給北靜王。

北靜王端着酒杯，臨喝時猶豫了一下，他心裏微微一動，莫名想起顏氏着人從漠部王庭傳出的話，有異變會是什麽？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——她站在探春身後，雙手捧着玉盞，垂着眼，安安靜靜的。那酒是她倒的。

他心裏忽然覺得，這酒香得不同尋常，那點莫名心悸便從心底掠過。

他仰頭，一飲而盡。

青華就是在這時聞見那股極淡的藥味的。那味道若非與酒同服，是很難發出味道的，就算有味道，尋常人根本聞不出來，可他畢竟不是常人。

他腦子裏模糊的事終于清楚了——那小蘇拉拿走的幾味藥配在一起，再有香味的這味藥與酒同服，便是毒藥。人很快會身體發麻，而後中毒。

青華沖上前去，喊了聲：“慢着！”

可北靜王已經喝下了。

喝下後他便感覺到舌尖的麻木，從舌尖一路麻到喉頭，再到胸口。北靜王心中此時冷靜的可怕，腦海裏迅速過了一遍今日之事，真正的兇險應該是在這酒裏，不，酒也應該沒問題，不然南安太妃和王妃都喝了。

北靜王一把抓住青華，在衆目睽睽下不敢表現出身體有異樣，只道：“華太醫是奉旨來送嫁嗎？來得正好，本王酒意上頭，有些撐不住，還要出城送嫁，你扶我進轎子，路上好給我弄些解酒藥。”

青華一把抓過北靜王手裏的被子，稍一聞便知道出了問題，那毒是擦在杯子中的，并非在酒裏。他知道北靜王已中毒，但為了不讓場面失控，讓那下毒之人逃掉，他便扶着北靜王坐進了王駕。

北靜王悄悄給王府侍衛首領秦六做了個封鎖現場的手勢，這才放下轎簾讓起駕。

待送嫁隊伍前行，車轎裏的水溶便開始暈眩吐血。他抓住青華：“救我。”

青華見他如此，而自己此時也身不由己卷入其中，欲顯神通救他，卻發現自己的神力早被人間完全禁锢了，他沒辦法救北靜王，而此毒在人間無藥可救。

水溶很冷靜地吩咐後事：“若我死了，一是賈府脫不了乾系，會牽連賈府和林家；二是朝廷與呼瀚王達成的協議便要作廢；三是查真正兇手，我不能放過那些人。”

青華拿出他剛從水溶手裏奪走的杯子。最後那位藥引子便是被塗抹在杯子裏的，所以準備杯子的人肯定有問題。

他将杯子遞給水溶瞧，“吩咐人去查準備酒和酒具的人。”又将北靜王府小蘇拉去太醫院拿藥的事說了，但此時水溶全身疼痛難忍，口舌發麻，根本不能下達命令讓人去查什麽。

水溶手指着外面，示意青華替他說話，青華看着他的眼睛，理解了他想說什麽，無奈下，只得壓低嗓音喊了騎馬伺候在側的墨雨，吩咐道：“讓秦六将王府所有太監宮女監管起來，待王爺回府後發落。”

此毒甚烈，儀仗隊還未出城，水溶已經大口吐血，面若金紙，氣息漸若，他抓着青華的手腕，想說什麽，但終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。

青華安慰他，“我出宮時，皇帝已知道有人在京城作亂，我會禀明此事，定會查出真相，給你一個公道。”

水溶苦笑一聲，閉着眼，忍着最後一點清明，含糊喊了一聲，“父皇——”

原來他都知道，有人在謀局，而他卻是執棋者，不願事先預警，只想靜等結果，這個結果來得雖不意外，但他沒想到會是如此猛烈。

水溶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，閉上了眼睛。

他的魂魄飄出身體。

陰風驟起，青華擡眼，只見黑白無常飄在轎子外，一個舉着幡，一個戴着高帽，他們與青華面面相觑。

黑白無常推搡着，到底還是硬着頭皮來對青華行禮。

青華看着水溶飄在半空中的透明魂魄，苦笑道：“二位高擡貴手，稍留他盞茶功夫，讓他查清死因。”

範無救猜拳又輸了，只好老老實實上前回話，“大人，一殿府君大人将您的官印收了，說您老人家再不任地府差事，日後、日後若有那個讓我們行個方便等事，怕是不成了，一殿府君大人親自盯着我們的績效呢！”

青華——

一閻王好大膽，他還沒找他算賬且去主動辭職呢，反倒被他炒了鱿魚！

青華知道貴人身重，命數在冊，黑白無常今日怕是不會就此罷手，他也無官職壓着這兩人放手，無甚辦法，只好攔在水溶身前。

範無救将謝必安從身後扯出來，“你你也說兩句！”

謝必安道：“大人啊，您就別跟小人們為難——咦！”他突然轉着咕嚕嚕的沒有眼白的眼道：“大人，你是不是想讓他多留人間稍許，好圓他不知被誰害死的夙願？”

青華點頭，“你也瞧見了，此處怨氣頗重，王爺這般年輕，突然身死，很是不甘。”

範無救轉着只有眼白的眼睛道：“我知道老謝的意思了，你們長得這般像，這人的魂是不能留的，但大人替他活着在人間圓了夙願不就是了？”

謝必安連連點頭，“下官就是這個意思，反正大人金身貴體，就是想在人間多逍遙幾年罷了，化形成什麽模樣都一樣，且這小白臉長得忒俊，也不會委屈大人的花容月貌。”

範無救哈哈大笑：“花容月貌，哈哈哈！”

青華被他們吵得頭疼，正想痛斥他們閉嘴，不妨水溶的魂魄卻是聽進去了，他雖有不甘，但見黑白無常已在眼前，提着鎖鏈，知道自己命數已定，此番大劫無法度過，他必要身死魂消，但聽見這黑白無常能與青華對話，且一口一個大人，知道青華非常人。

水溶心中轉了數道，已将未來算計盡然，此人神通如此，若代自己活下去，定能将害他之人查出且為他報仇，還能在朝堂之中做一番大事業。朝堂風雲又會是何等模樣？自己那個算盡一切的父皇，會迎來一個怎樣的對手？

于是水溶決然道：“此計甚可。華太醫，看來你我生來容貌如此相像，是命數如此，本王命該如此早逝而亡，而你也該當有此一節。我已不能留駐人間，你便替我活下去，替我伸冤，圓我平生夙願吧！”

青華愣住。

北靜王迅速做了決定，俯身拜他：“許多人的命都在你手裏了，拜托你千萬要替我活好。”

青華扶住他，“萬萬不可，我随性慣了，可不願到人間帝王之家走這一遭兒——”

他話未說完，突然黑無常飛起一腳，将他一腳踢進北靜王的身體，白無常順手鎖了北靜王的魂魄，兩人扯了北靜王裹一着層黑霧便離開。

謝必安還貼心地扯下青華跌落的衣衫裹住北靜王魂魄，笑道：“大人，我送人送到底，讓外頭人看着以為你獨自離開了。”

侍衛等人只見王爺車轎中跌落一青衣人來，服色正是被王爺拉入轎中的華太醫，以為王爺要他離開，便讓開了路。

只見那青影在人群中閃過，迅速便消失了。衆人都忙着護駕，誰也未關注這虛影兀自消失的怪異。

青華跌進北靜王的身體中，待要鑽出，卻聽見小太監禀告說已出了城，呼瀚王叔巴圖爾來告別。

青華待要出魂，發現自己與這具身體極為契合，不知何故神魂穩穩安住，他此時已是沒有能力掙脫而出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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